hyl：《奥德赛》有一个关键词是“宾主之谊”，大概意思就是说人跟人之间的交往伦理，我希望怎么被对待，我就怎么对待他人。诺兰觉得这是可以把人连接在一起的纽带，但现在社会已经没有了。

之前您在节目里面聊过“老派人的规矩”，刚好就是在讲希腊史诗《奥德赛》的那一集，您开头摘了几句《文学回忆录》里面木心的话，就说“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天然习惯，每次迟 15 分钟”。您也说这是从前的规矩，老派人互相会懂，但是现在大家已经没有这个意识了。

陈丹青：他不开心了。

hyl：《从前慢》里，他说“大家之前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这首诗是不是就是一种从前的规矩？

陈丹青：他说的这几句，我小时候都还在。因为我妈妈是浙江人，只要是浙江来的亲戚，也不是什么知识分子，就是咱们叫的普通人，真的是说一句是一句——你几点到的？早上 7 点到的，早饭吃过没有？不用，吃过了。

没有连篇累牍的话，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

 

hyl：我们现在是一个陌生人社会，互联网让我们可以没有距离但又保有距离地面对陌生人。当诺兰说“宾主之谊”消失了，您说“老派人的规矩”消失了，在现代这个陌生人的社会，人和人是一种什么关系？

陈丹青：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回答。

我倒是想到本雅明，他写过对巴黎马路上游荡的人的感慨，我记不清了。他说，火车里面、公车里面，全是人，但每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而言都是陌生人，也不打招呼，也不交流。

另一个对应就是海德格尔，我没有读过海德格尔，但是我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强调——我现在随便找个词，比方说乌托邦，这其实来自群居社会，他很怀念那种从前老的农村，中国的说法就是熟人社会，人跟人互相知道，互相关切，邻里守望，种种这些。

我相信这个的失去是都市带来的，人口开始流动，一座城聚满了来自各地的人，尤其当都市刚形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