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更好地生活在一起?西方秩序2500年
看理想的听友你好,欢迎来到“如何更好地生活在一起?西方秩序2500年”,我是张新刚。
今天是一集番外节目,主要是为了蹭蹭诺兰的新片《奥德赛》,作为一个古希腊文明的研究者,实在是忍不住不聊一次。最近,诺兰改编自荷马史诗的电影《奥德赛》在全球上映,中国区不久后也能看到这片子。一些已经在海外看过的朋友跟我有一些分享,让我觉得更有必要来讲讲这部史诗原本所要表达的精神世界。
在讲《奥德赛》这部史诗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史诗和荷马史诗中的英雄。所谓的荷马史诗是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部作品,被称为是荷马史诗,是因为人们将这两部作品的作者归为一个叫荷马的吟游诗人,但是历史上是否有荷马这个人并不可考了,希腊早期的史诗其实是通过口传的方式代代传颂,到了我们在第一版块讲到的雅典公元前6世纪的僭主庇西特拉图统治的时候才第一次被整理书写下来。
更可能的情形是,当时古希腊不同的城邦有很多游吟诗人,他们共同传颂着这些神话故事,荷马只是这个群体的一个代表。荷马史诗在古希腊非常重要,希腊世界里的孩子小时候都是听着荷马史诗长大的,荷马史诗里描述了很多英雄的故事和价值观,所以荷马也被称为是全希腊人的老师。
今天学界大致认为,荷马史诗虽然记载的是远古的神话故事,但从内容看,很多对社会的描述是公元前八世纪的希腊世界,在古希腊历史上通常被划分为古风时代,也就是城邦开始崛起的时候。从史诗的内容来看,则是古希腊最早也是著名的一场战争故事,那就是特洛伊战争,也就是希腊人阿伽门农兄弟为了抢回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劫走的美女海伦,带领希腊大军用了十年时间攻打特洛伊城,最后将城攻陷的故事。《伊利亚特》讲的是特洛伊战争最后时段的故事,《奥德赛》则讲了想出木马攻城记的,足智多谋甚至狡猾的奥德修斯在战争结束后,花了十年时间回到自己故乡的故事。
在荷马史诗中,最重要的就是英雄们的形象。英雄这个类别是古希腊神话的一类特殊群体,在古希腊神话里通常有神,有人,最为特殊的当属英雄这一类。英雄往往是人和神生育的后代或者一些有着高贵身世的人,他们不是神,不能不死,但又不是一般的凡人,因为作为英雄就要完成凡人所完不成的种种艰难险阻,在死后则被人们崇拜,他的故事也会流传后世。那么荷马史诗里记载了很多这样的英雄,像阿喀琉斯,奥德修斯都是这样的英雄。
介绍完荷马史诗,我们就正式进入《奥德赛》的故事。
“奥德赛”这个词,简单说就是奥德修斯的故事:一位在战争中足智多谋的英雄,在战争结束后怎样穿越海洋、诱惑、遗忘和死亡,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
奥德修斯回家的历程中充满了冒险与传奇,中国故事里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就是西游记中的九九八十一难了。
唐僧历尽艰险是去取得真经,历险本身也是对佛教信仰的不断领悟和确认。而奥德修斯的返乡历险,又是想要说明什么道理呢?
我想答案应该是,奥德修斯作为一个英雄,他代表了一种凡人的精神,古希腊英雄往往比普通人更勇敢、更聪明,却仍然会受伤、会衰老、会死,要经历更多的劫难。奥德修斯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有接近神的能力和机会,却不愿脱离人的有限生命;他的历险创造了一个有朽之人如何活得清醒、勇敢而有分寸的典范。
当我们仔细去看这次历险时,你可能会更明白我的这个观点,正如开头我介绍的,奥德修斯回家的历程开始于特洛伊战争的结束。
特洛伊战争整整打了10年,最后希腊人攻陷了特洛伊城。当把特洛伊攻下之后,这些远离家乡的希腊战士和将领们似乎陷入了迷狂中,所表现出来的野蛮、血腥和残酷远远超出了诸神的想象。
当宙斯看到希腊人的这些残酷的暴行之后,就在希腊人返乡的时候释放了风暴。奥德修斯也因为曾经伤害过海神波塞冬的儿子,招致了波塞冬对他的一系列的惩罚。波塞冬在海上掀起狂风巨浪,摧毁了奥德修斯的船队,阻止他返回家乡伊萨卡。
而与此同时,奥德修斯的家乡伊萨卡也陷入了混乱。
奥德修斯离开家乡已经整整十年,他的妻子,也就是王后佩涅洛佩,非常忠贞。但是由于奥德修斯常年不在家,他的宫廷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求婚人,这些求婚人想要娶王后,成为伊萨卡的新王。
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奥德修斯的宫殿里头狂欢,赶又赶不走,佩涅洛佩只能想方设法拖延时间,耐心等待奥德修斯回家。她甚至都不确定奥德修斯是否还活着,但是她始终在坚持着。
奥德修斯的回家返乡,其实就是要和自己的妻子、儿子、老父亲在一起,整饬已经混乱的家和王国,恢复有秩序的生活世界。
返乡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他想回到一座岛、一座房子,而是因为伊萨卡连着他的名字、亲人、责任和他曾经建立的生活秩序。失去伊萨卡,他就不再是丈夫、父亲、儿子和国王,只剩下一个在海上漂泊的幸存者。所以,波塞冬的惩罚真正可怕之处不只是让他吃苦,而是不断把他从“自己是谁”这件事上剥离。
在特洛伊和伊萨卡两头的混乱中,奥德修斯踏上了冒险的历程。那么,奥德修斯回家所经历的这些艰难险阻或者诱惑,又共同指向了什么?
在我看来,这些冒险总结起来一句话,就是奥德修斯要成为一个“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成为人”意味着什么?难道奥德修斯不是人吗?为什么还要成为一个人呢?
其实,在我们接下来要讲述的奥德修斯所遭遇的一系列的挑战里,有很多让他超越人或者不再是人的一些许诺和诱惑,比如成为不死者、忘记来处、失去姓名,或者在死亡中变成没有面目的影子。
《奥德赛》并不是从奥德修斯刚离开特洛伊开始讲起。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他在海上漂泊多年,船队也在一次次灾难中几乎全毁;奥德修斯回乡故事的开头,是他当时被困在仙女卡吕普索岛上的人,已经滞留七年。
卡吕普索是普罗米修斯的侄女,居住在世界尽头的小岛上,奥德修斯被冲到这里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乐园特别好。卡吕普索特别喜欢奥德修斯,想和奥德修斯长相厮守,甚至提出让奥德修斯也成为不朽的神明,成为神就可以不死,也就摆脱了人的有限性。
卡吕普索不想让奥德修斯离开,后来是雅典娜向宙斯提醒:奥德修斯不应永远困在岛上,他的命运是回到伊萨卡。宙斯于是派赫尔墨斯传令,要求卡吕普索放他离开。
虽然在天堂一般的地方和女神在一起,但当赫尔墨斯来到这里报信儿的时候,他发现奥德修斯自己站在悬崖边上,望着大海,眼泪在不停地流。他在为自己不能回到家乡伊萨卡而痛苦。
奥德修斯思念家乡,他不想过那种没有死亡、和神在一起的生活,他要回去做人,做一个拥有有限生命的人。卡吕普索的岛屿虽好,但他并不眷恋,而是更为思念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家。
卡吕普索虽然没有给奥德修斯设置性命攸关的危险,但对于奥德修斯来说,却是需要他用更大决心去战胜的诱惑。
奥德修斯最后选择坚持为人,不成为不死的神,这也为他所有的历险奠定了基调。“成为人”不是说他原本不是人,而是说在面对超越人的力量和诱惑时,他仍选择接受人的有限性,并在有限生命里守住自己的名字、记忆、亲人和责任。在后续的故事里,奥德修斯一直努力坚持为人,坚持自己清醒的意识。
奥德修斯返乡途中的遭遇都很精彩,也都和“自我”以及身份认同有关系。我们可以通过几个故事来分析奥德修斯如何坚持为人,不仅于此,他还要理解自己是谁。
奥德修斯在返乡途中的一开始,曾经伤害过一个独眼巨人,独眼巨人是波塞冬的儿子,住在一个岛上。最初奥德修斯和他的随从们来到这个岛上,进了一个山洞,发现在山洞里藏着一些奶酪。他们把这些奶酪拿走,结果往前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了独眼巨人。独眼巨人是一个巨大的像个妖怪一般的人。
在巨人眼里,奥德修斯和他的同伴就像一些小矮人一样。于是独眼巨人就问,你们是谁?奥德修斯就说他们的船遭遇风暴飘到了岛上来,恳求独眼巨人救救他们。结果独眼巨人一把就抓住了奥德修斯的两个随从,往石壁上一摔,摘下了他们的脑袋,一口一个吞进了肚子里,奥斯修斯和其余的随从们都非常害怕。
独眼巨人每天都吃掉他的几个随从,奥德修斯见这样不是办法,他就想了一个法子,对巨人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一定会满意的。”独眼巨人因此和奥德修斯开始友好交谈。
独眼巨人问奥德修斯,你叫什么名字?奥德修斯说我叫“没有人”。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回答,至于它巧妙在哪里,我们先把故事讲完。
奥德修斯说自己叫“没有人”,然后就用自己带的酒把独眼巨人灌醉了。趁独眼巨人喝醉了,奥德修斯和伙伴们把一根橄榄树干削尖了,放到火里烤,烤得非常坚硬,然后就往独眼巨人的眼睛里猛戳。因为独眼巨人只有一只眼睛,被戳瞎之后,他就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独眼巨人非常疼,叫喊着说:“有人要谋杀我!”而当岛上他的兄弟问:“谁要谋杀你?”因为奥德修告诉独眼巨人自己的名字是“没有人”,所以独眼巨人就说:“‘没有人’要杀我!”“‘没有人’要杀我!”结果别人一听,既然没有人要杀你,就一哄而散了
奥德修斯这个回答非常巧妙,甚至有一点像马三立相声《逗你玩》里的语言游戏。通过将自己的名字抹去,他成功和随从们从独眼巨人的山洞里逃离脱险。
奥德修斯通过骗独眼巨人说自己叫“没有人”,暂时抹去了外在身份,才得以带着同伴逃脱。在危险中,他可以策略性地隐藏名字,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谁、要回到哪里,他的机智才不是无目的的逃命,而是服务于返乡。
但是,也是因为名字的问题,让奥德修斯的回乡充满了艰险。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奥德修斯逃离独眼巨人的洞穴后,犯下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错误。当他和同伴们已经乘船离开海岸,他因为胜利的骄傲和对荣誉的渴望,忍不住向岸上的独眼巨人大声喊道:“独眼巨人啊,如果有人问起是谁使你失去了眼睛,就告诉他,是伊塔卡的奥德修斯,拉厄尔忒斯之子!”
奥德修斯在远离危险之后,却无法克制英雄式的自我彰显欲望。他希望让敌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让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得到承认。但独眼巨人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当独眼巨人听到奥德修斯的真实身份后,便向父亲祈求报复:“父亲波塞冬啊,如果我真是你的儿子,请不要让伊塔卡的奥德修斯回到家园;即使他命中注定要归返,也让他经历漫长的磨难,失去所有伙伴,孤独一人回去。”
波塞冬听到了儿子的诅咒,并从此成为奥德修斯归乡路上的最大阻碍。他掀起风暴,使奥德修斯海上漂泊,最终失去所有同伴,最终只能孤身返回伊塔卡。说到这里不得不剧透一下,诺兰电影里把引发奥德修斯海上历险,推动整个故事线缘起的这段自爆姓名的情节给删掉了。
这个情节也体现了《奥德赛》中一个重要的主题:英雄的荣耀欲望(kleos)与智慧的自我控制之间的冲突。奥德修斯靠智慧逃出了独眼巨人的陷阱,但又因为追求名声而暴露身份,将本可避免的灾难引向自己。
Eleusis Amphora: funerary proto-Attic amphora 660 BCEDetail of the neck: Odysseus and his men blinding the cyclops Polyphemus
Archaeological Museum of Eleusis, Greece
如果说独眼巨人的故事讨论的是名字,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讨论的就是人能够维持自身统一性的另一重基础:记忆。
在返乡的历程中,奥德修斯和他的水手们有一次被吹到一个岛上。这个地方的人吃着忘忧果,一旦吃上这些美味的果子,人就会忘掉一切,忘掉过去,忘掉自己在什么地方,忘掉自己从哪来以及要到哪里去。所以这是一个遗忘的国度,没有记忆。
遗忘是对人最大的摧毁。当我们说“我”和“自己”的时候,已经预设了存在一个“我自己”,而这个“我自己”其实是由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学到的知识,以及对这些经历和知识的记忆塑造的。如果有一天,“我”丢失了所有的记忆,那“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就成了一个无法界定的身体,原来和世界建立起的关系都丢失了。
在这个岛上,奥德修斯拒绝吃这个果子,他派去探路的几名同伴尝了果子后,立刻忘记返乡,只想留在岛上;奥德修斯只好把他们强行拖回船上、绑在桨凳下,再命令其他人立刻离岸。他自己不吃,是因为他明白,记忆保存的不只是过去的画面,还保存着他对伊萨卡、妻儿和责任的承诺。没有这些记忆,他也就不再是那个正在返乡的奥德修斯。
名字让人能够被辨认,记忆让人能够连续地成为自己;但这两者最终都会遇到最严峻的问题:死亡。在返乡的历险中,奥德修斯还有一次神奇经历,那就是他曾经站在通往地狱的口子那里。他看到了一大群幽灵从裂口中走出来,他们没有清晰的面目。
对荷马史诗中的希腊人来说,死者并非完全消失,而是以幽灵般的影子留在冥府;这种影子失去力量、面貌和与现实世界的行动能力。它提醒奥德修斯:人之所以是具体的人,不只在于活得久,更在于能够在阳光下行动、记忆、承担关系。奥德修斯要的不是脱离人世的不死,而是在有限生命中回到真实的家园、完成真实的生活。
看到这个景象后,奥德修斯非常害怕,他怕的不是鬼魂,而是害怕失去自己的面目和个性。因为人活在这个世上,特别是荷马史诗的世界中,英雄最为看重的就是荣耀,而所有的光荣与名声等等都是要靠这个人的名字铭记的。但是在冥王哈德斯的王国里头,所有的光荣与名声都化为了虚无。
在奥德修斯返乡路上还有其他的历险故事,我们这里没法儿一一详细展开。一些比较著名的故事,像塞壬充满诱惑的歌声,还有喀尔刻女神将人变成无忧无虑的猪等等,这些看起来传奇怪诞的故事背后其实都是对人之为人限度的挑战。
在经历了重重历险之后,奥德修斯最终成功回到伊萨卡。但他先以乞丐的身份隐藏自己,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宫廷,在比试弓箭时显露身份,射杀了霸占宫廷的求婚人,恢复了家庭与王国的秩序。最后与自己的妻子相认,以重新成为丈夫、父亲、儿子和国王收尾。
在与妻子佩涅洛佩相认时,还有一个特别值得讲述的故事,这就是关于婚床的故事。奥德修斯杀死了盘踞宫中的求婚者后,但佩涅洛佩仍然不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个自称奥德修斯的陌生人。她经历了二十年漫长的等待,也经历了欺骗和危险,因此她必须确认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丈夫。这时候雅典娜帮助奥德修斯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但佩涅洛佩仍保持谨慎。她吩咐女仆把他们的婚床搬出卧室,准备让这个男子使用。听到这句话,奥德修斯立即震惊并愤怒起来,因为那张床是不可能被移动的。他告诉佩涅洛佩:“没有人能够移动我们的婚床,因为我亲手制作了它。”
奥德修斯随后说出了婚床的秘密:当年他亲自在卧室里种下一棵橄榄树,以这棵树作为床柱的根基,然后用精巧的技艺围绕它打造了婚床。他砍削木材,镶嵌黄金、白银和象牙,并精心装饰。这张床扎根在土地之中,与橄榄树和房屋融为一体,所以任何人都无法将它搬走。
听到这个秘密,佩涅洛佩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她奔向奥德修斯,两人相拥而泣。这张婚床不仅是夫妻之间的识别标志,更象征着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共同建立的家庭秩序,这棵长在大地和家中的橄榄树婚床是奥德修斯真正要返的乡,它不可被移动,是奥德修斯在世界上的意义锚点。
讲完了奥德修斯返乡的故事,我们可以总体来看看奥德修斯的历险背后的含义。奥德修斯大部分的历险故事背后所要传达的意涵是很一致的,那就是要守住自己的身份,他要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人类。
奥德修斯不想和卡吕普索那样成为不死的神;用隐藏身份巧妙地骗过了独眼巨人,也不想吃下忘忧果,遗忘自己;当看到死亡对人的摧毁后,他不想成为一个面容模糊的鬼魂。
奥德修斯返乡的故事象征着一个俗世的凡人,他生活在有限的时间中,并且必有一死。
但在他死之前,奥德修斯要努力回到自己的家乡,因为一旦真的进入到地狱之后,他可能成为一个无名鬼魂,或者像他在冥府中看到的大英雄阿喀琉斯一样,阿喀琉斯虽然死后为鬼雄,但却告诉奥德修斯他只想过一个活着的普通凡人的生活,哪怕是农奴的生活也行,死后整个的世界和价值全部颠覆了,所以他要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恢复真实的生活。就是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奥德修斯要完成这些近似于不朽的功绩。
在神话中,奥德修斯的历险本质上是他的心灵涉险渡劫,好在他始终没有忘记他在世界里的位置,抵挡住了那一系列的诱惑。
奥德修斯通过自己的历险和返乡的执着展示了一种典范的生活方式。这种古希腊式的人的理想状况与其他文明很不相同,很多文明中的人希望将自己最终变成神或者仙,而古希腊人的眼睛紧盯着从生到死这段时间,希望在这有限的时间内靠自己把人最好的状态活出来。
通过历险和非凡的成就,奥德修斯把人的独特性活了出来。他并不怕变老和最终的死亡,他的经历已经成为故事为后人传颂,英雄死后被崇拜,这就是古希腊人实现不朽的方式。
所以,古希腊人从史诗的时代就确立了一种以人为中心的人文主义思想。听过我们西方秩序最近两个版块的听友应该都会联想到犹太基督宗教对人生意义和虚无的设定,在一神论世界中,尘世有朽的生活总体上价值并不太高。但是与奥德修斯这样的故事一对比就会发现,古希腊从史诗到哲学,一脉相承的思想其实都是紧紧握住人从生到死这短暂的一段时光,恰恰是短暂才赋予了人生命以特殊的意义,而不是将这几十年轻易打发掉,或者去追求另外一个世界的精神安顿。
如何面对人的有限性来赋予生命丰富的意义,奥德修斯是典范的典范,因为他不光历尽千难万险,最后返乡,而且就如我们今天节目所想集中传达的意思那样,他应对的艰难险阻实际是人之为人的各种限度的挑战,他最后的成功不仅是回到了家,而是捍卫了自己作为人的独特性,并为人活出了一个范本。
当然,《奥德赛》这部史诗还可以从许多角度来读,比如佩涅洛佩如何守住家园,奥德修斯和佩涅罗佩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如何成长,诸神又怎样介入人的选择等等。今天我从奥德修斯本人的角度来讲,只想强调一件事:这部史诗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展示了多少奇观,而在于一个人面对神的诱惑、命运的暴力和自我的丢失,仍然努力回到人的世界。
另一个当然,我上面的解读其实也只是一种解读方式。因为,我知道诺兰差不多把奥德赛改成了一个因为犯下罪恶而通过历险进行自我拯救的故事,有一个朋友说这就把一个古希腊文明的故事改成了基督教文明的故事。我倒是觉得,经典的魅力就在于他的丰富性以及可以被不同时代的文明资源改编,去回应时代的精神议题。在这一点上,我个人倒是蛮开放的态度,没必要追求原教旨的理解,也不要被经典厚重的传统和声名压得喘不动气。一个古希腊的经典作品能够被不断改编,恰恰说明这个文明的生命力和影响力,所以也要感谢诺兰帮助讲好了希腊故事。期待你看了电影后,再回来在评论区跟我聊聊你的感受。
也或许电影在国内上映后,我再来找机会聊聊《奥德赛》。
感谢收听这期番外,如果你对古希腊感兴趣,除了可以找来荷马史诗读一读,当然也可以找回《西方秩序2500年》前面的内容听听看,我用了20多集内容,详细讲述了古希腊的历史和政治秩序。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2026.07.31





